[創作]陶淵明詩文中所呈現之家庭倫理觀

[創作]陶淵明詩文中所呈現之家庭倫理觀

一、           前言

原始人類為求生存,單靠個人不足以應付外在的環境以及與其他物種間的競爭,於是便有了合群的需要。基於合群的需要,故有了男女的結合,而最基礎的組織—家庭,於焉形成。當家庭隨著文化的發展而擴大時,便有所謂對「倫理」的要求。倫理為何?用現代的白話來解釋,即「建立並維持基本人際關係的道理或原則,在基本人際關係中,各人如何處其應該處的地位,如何在其地位上發揮互相對待的行為,或扮演互相對待的角色,這些答案就是倫理。[1]這「倫理」的觀念,特別是在傳統的中國家庭,受到極大的重視。《易經‧序卦》提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樂有所錯。」這裡所說的君臣、夫婦、父子再加上朋友、兄弟,即成儒家所說的「五倫」。五倫之中,父子、夫婦、昆弟,均是屬於家庭倫理的部分,而君臣、朋友之關係也是由此三倫擴展而來的。此外,一個家庭與其他家庭之間,彼此聚居就會產生鄰居的關係,而與鄰居間的相處也關係到家庭的和諧與否,因此有必要對鄰居關係作一瞭解。我們可以這麼說:一個傳統的中國人,他必然無法擺脫這種綿延幾千年的家庭倫理思想的影響。陶淵明,作為東晉時期最偉大的一個詩人,他飽受傳統儒家思想的薰陶,自然也不能置外於此。本文擬從陶淵明詩文當中,找出其思想與中國傳統的家庭倫理觀的關聯性。茲分成夫婦、父子、兄弟和鄰居四個部分探析之。

二、           鶼鰈情深,夫唱婦隨

夫婦一倫,為五倫之發端。如《易經》的家人卦言:「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中庸》則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孟子》滕文公篇又說:「大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此皆可見夫婦一倫的重要性。

那麼陶淵明與其妻相處之情形如何呢?淵明大約在二十歲以後娶妻,然妻子早喪。在他的〈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一詩中說道:「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2]當是指此事。淵明的原配死後,娶翟氏為繼室。關於翟氏與淵明之間的相處,昭明太子蕭統說:「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與其同志」;《南史‧隱逸傳》則說:「其妻翟氏,志趣亦同,能安苦節,夫耕於前,妻鋤於後云」可見翟氏應該是一個頗能體貼淵明,並與之唱和的妻子。不過後人亦有持不同意見者,他們所持的理由有三:一是在陶淵明所寫的〈與子儼等書〉曾說:「但恨鄰靡二仲,室無萊婦」詩意似指淵明感嘆自己的妻子並沒有像老萊子之妻一般,支持自己退隱;其次是在淵明作品當中鮮少提到翟氏;三則是以為淵明所作之〈閒情賦〉乃是為抒其對翟氏之不滿而作。關於第一點,梁實秋先生認為翟氏雖不及萊婦之賢,然淵明選擇辭官歸田,使妻子飢寒,故自言「抱茲苦心,良獨內愧」。此外,蕭統提到:「公田悉令吏種麻,曰:『吾嘗得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亢,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從這段小插曲,吾人可看出翟氏身為主婦,以家庭生計為念,誠屬難得,並無可議之處。至於第二點的理由,梁啟超的《陶淵明年譜》認為這兩句「似是悼妻及二弟之早亡也」今人陳怡良以為悼二弟之早亡固甚合理,然說是悼妻早亡,於理未通。蓋淵明作〈與子儼等疏〉時,距原配去世之時已久,似乎不應當在娶翟氏十餘年後重悼其妻。陳氏認為我國古代文人很少將夫妻之間的情感形諸筆墨,淵明於元配死後,又娶翟氏,若作悼亡詩,可能會引發翟氏之不快,或者會讓人有新人不如舊人的誤解。淵明作品極少提及翟氏,實屬平常,此點並不能做為兩人感情不睦之證。而第三點的理由,更形薄弱。蓋淵明作〈閒情賦〉時於序中云:「諒有助於諷諫」、「庶不謬作者之意」,已將作賦之意道出,如強說其為不滿翟氏而作,則大謬作者原意。又陶淵明在其〈詠貧士〉的第七首詩裡,提到:「年饑感仁妻,涕泣向我流」之語。倘若兩人感情不和,陶公應不致於如是說。故我們認為淵明與其妻之間基本上是能患難與共的夫妻。

以上略論了淵明與其妻的一些相處情形。在傳統中國的家庭倫理思想中,重視所謂的「夫婦有別」。這是說夫婦的不同在於其社會身份和社會角色的定位問題,而不在於誰支配誰,夫妻兩者之間必須達到分工而合作的協調整體。不過在傳統社會中,仍以丈夫為主導地位。這是因為傳統社會是以丈夫或是父親為生產食物者,妻子必須在其保護下生活。故「夫高於妻」、「夫唱婦隨」、「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也就因此形成。我們看淵明選擇了歸隱山林,躬耕田園的生活,其妻跟隨丈夫而「夫耕於前,妻鋤於後云」,實反映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傳統觀念。而從淵明種麻的事當中,可以知道一個家庭事務的決策權還是掌握在丈夫的手中,這與我國傳統上所謂三綱中的「夫為妻綱」和「出嫁從夫」的觀念有很大的關係。不過像翟氏能對淵明提出自己的建議,表現出治家的智慧,實亦說明了夫權並非絕對,當然這也取決於丈夫對妻子的信賴度。其實丈夫、妻子同為維繫一個家庭而分工合作,故妻子的意見理應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俗語說:「妻賢夫禍少」,正是肯定了一個婦女對丈夫、家庭的貢獻。我們從淵明與其妻的相處情形可以看出中國傳統的家庭倫常觀的影響。

三、           舐犢情深,愛深責切

在傳統中國人的倫理思想當中,孝道可說是最重要、最根本的一個觀念,故云:「百行孝為先」。《孝經》開宗明義就說:「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孔夫子也說:「夫孝,天之經、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因此陶淵明身為一個傳統的中國士人,又怎麼能置外於此?且看陶淵明的〈命子詩〉云:「嗟余寡陋,瞻望弗及。顧慚華鬢,負影隻立。三千之罪,無後為急。我誠念哉,呱聞爾泣。」詩中「三千之罪,無後為急。之句豈不就是孟子所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之義嗎?那我們不禁要問何以無後就是大不孝?何以淵明以無後為急?這是因為孝乃是延續父母和祖先的的生命。楊懋春先生將其涵義分為三層,即第一層是「延續父母與祖先的生物性生命」;第二層是「延續父母與祖先的高級生命。高級生命即具有社會、文化、道義等方面的生命。」;第三層則是「作子女者能實現父母或祖先於生時不能實現的某些特殊願望,或補足他們某些重大而特殊的遺憾。」關於楊先生的說法,我們基本上是同意的。第一層的意義,一言以蔽之就是「傳宗接代」的觀念。尤其在古代是以父系家族制度為主,身為家族的男性若無子嗣是很難對家族有所交代的。況且在魏晉時代,極為重視所謂的門閥世族的觀念。陶淵明的曾祖父陶侃、外祖父孟嘉皆為顯赫一時的名士。淵明既為名門之後,若無子嗣,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其先祖?所以當淵明長子儼出生時,他那種初為人父的喜悅之情可以說在詩句中表露無遺,他這樣說道:「卜云嘉日,占亦良時,名汝曰儼,字汝求思。溫恭朝夕,念茲在茲。尚想孔伋,庶其企耳!厲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特於我!既見其生,實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無假。日居月諸,漸免於孩。福不虛至,禍亦易來,夙興夜寐,願爾斯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命子詩)從這段的描述我們可以看到淵明面對一個新生命的到來,充滿著興奮和期許,並深深體會到為人父母的責任感。

至於第二層和第三層的意義就與父母對子女的教養態度方面有關。因為要延續父母的高級生命,就必須從子女的教育、思想和修養等各方面來加以培養。所以身為父母若不能管教好自己的孩子,也是不孝。《左傳‧隱公三年》傳云:「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弗納於邪」;《三字經》言:「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皆顯示了養而教之的觀念。至於能否滿足父母所不能實現的願望,同樣與教養子女的成功與否有關。那麼淵明又是如何教養他的子女呢?是否合乎傳統的家庭倫理觀念呢?茲分三點言之:

(一)兄友弟愛

陶淵明育有五子,長子儼為元配所生,其餘四子俟、份、佚、佟則為翟氏所生。關於這五兄弟之間的相處,我們可以從淵明的〈與子儼等疏〉一文中見出一些端倪。文曰:「然汝等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兄弟之義。鮑叔管仲,分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荊道舊;遂能以敗為成,因喪立功。他人尚爾,況同父之人哉!」這裡淵明以管鮑之交和歸生伍舉的相處為例,對五兄弟諄諄告誡。假使這五兄弟都能和氣相處,淵明應不至於作此勸勉之語。因此淵明此語,可謂語重心長也。淵明接著又舉例說:「潁川韓元長,漢末名士,身處卿伍,八十而終;兄弟同居,至於沒齒。濟北汜樨春,晉時操行人也;七世同財,家人無怨色。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爾,至心尚之。汝其慎哉,吾復何言。」可見淵明內心希望五兄弟能像韓元長等人一樣,兄友弟恭、融洽無間。這是作為一個父親的基本立場,同時也是傳統中國家庭中對兄弟間相處的模式的價值標準。

(二)關心他人

在傳統的儒家思想中,強調所謂「推己及人」、「人飢己飢,人溺己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等觀念。陶淵明正是如此。蕭傳說:「潛為彭澤令,不以家累自隨,送一力給其子。書曰:汝旦夕之費,自給為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這裡我們不但可以看出淵明慈愛其子的表現,同時我們更看到了淵明善遇人子的情懷。如果我們再想想淵明處於門閥制度森嚴的魏晉時期,就會更佩服其重視人權平等的可貴!值的一提的是,淵明在這個事情當中的起了一個良好的示範作用,等於是為兒子上了一堂人權關係的課程。慈愛中不忘叮嚀告誡,實值得今日為人父者所法式!

(三)修業繼志

我們知道淵明是名門之後,自幼就好讀書,正所謂「虎父無犬子」,淵明「願爾斯才」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因此淵明替長子儼取字求思,就是期盼兒子能像孔子的孫子孔伋(子思)一樣,繼述家學。奈何事與願違,淵明五子非上駟之才,似乎都不怎麼爭氣。且看淵明〈責子〉詩說:「白髮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粟。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一個「盛年不重來」的父親,看著五個兒子沒有一個可能繼述父志的,怎麼不會讓人想舉杯消愁呢?這裡要說明的是淵明作〈責子詩〉、〈與子儼等疏〉,是以一個嚴父的立場對兒子們有所告誡,乃為人父者「望子成龍」、「恨鐵不成鋼」的心裡表述,並不一定這五兄弟全然一無是處。陳怡良說:「若五子皆已不可救藥,家庭亦無樂趣可言,則淵明有無心思寫此類作品,頗成疑問,即使會作,而所述又皆事實,則淵明後代,必因不欲家醜外揚,而將作品燒毀,使之不傳於後。」[3]此說誠然。今人王國瓔從淵明〈與子儼等疏〉一文看出:「仔細體味其中相關典故的內涵,不難發現,陶淵明對兒子的勸勉與期望,似乎並不侷限於單純的家居生活的手足之情,或許另外還寄望他們在社會人生舞台上,於功業方面亦應有所成就。」[4]這也是相當切合淵明之意的。

其實我們從陶淵明的一些作品當中可以發現他其實是很享受天倫之樂的。如:「試攜子姪輩,披榛步荒墟」〈歸園田居之四〉;「命室攜童弱,良日登遠遊」〈酬劉柴桑〉;「酒熟吾自斟,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和郭主簿之一〉;「好味止園葵,大懽止稚子」〈止酒〉;「乃瞻橫宇,載欣載奔;童僕歡迎,稚子候門。三逕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歸去來辭〉諸如此類詩句,顯示出淵明為人父慈愛可親的一面。

四、           手足情深,日月相望

兄弟一倫,在中國傳統的家庭倫理中亦受重視,極推崇「兄友弟恭」的觀念。這是因為兄弟姊妹為同一父母所出,關係自然密切,彼此能和樂相處,家庭也就能融洽。如《詩經》言;「脊令在原,兄弟急難」。又云:「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俗諺有言:「打虎抓賊親兄弟」;「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凡此皆說明兄弟姊妹的重要性。那麼淵明與其兄弟姊妹的相處是如何呢?淵明並沒有同胞兄弟[5],但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妹妹,小他三歲,長大後嫁給程氏。與淵明過從較密尚有兩個堂兄弟:仲德、敬遠。下面就淵明詩文來看其與程氏妹、仲德、敬遠的相處情形。

淵明提到程氏妹的文章分別見於〈歸去來兮辭〉的序文和〈祭程氏妹文〉中。〈歸去來兮辭〉的序文提到:「尋程氏妹喪於武昌,情在駿奔,自免去職。」淵明作這篇文章乃在自明心跡,不為五斗米而折腰,罷官求去。而程氏妹之死則更加堅定了他這樣的決心,可以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然而我們也可以看出淵明對程氏妹之深情。在淵明〈祭程氏妹〉文中,則更多兩人之間相處的描述。文曰:「誰無兄弟,人亦同生,嗟我與爾,特百常情。慈妣早逝,時尚孺嬰;我年二六,爾纔九齡。爰從靡識,撫髫相成。」可見兄妹兩人自幼即能互相敬愛。而淵明提到程氏妹乃是一名「有德有操;靖恭鮮言,聞善則樂。能正能和,惟友惟孝;行止中閨,可象可傚。」的婦女,無怪乎淵明如此痛心的說道:「感惟崩號,興言泣血」甚至還異想天開地說:「死如有知,相見蒿里」若不是兄妹情篤如此,怎會出此言?

淵明有〈悲從弟仲德〉一詩,大概為懷念仲德而作。詩言:「銜哀過舊宅,悲淚應心零;借問為誰悲?懷人在九冥。禮服名群從,恩愛若同生;門前執手時,何意爾先傾!在數竟未免,為山不及成。慈母沈哀疚,二胤纔數齡。雙位委空館,朝夕無哭聲。流塵集虛坐,宿草旅前庭,階除曠遊跡,園林獨餘情,翳然乘化去,終天不復形。遲遲將回步,惻惻悲襟盈。」我們從「禮服名群從,恩愛若同生」句,可知兩人關係可比親兄弟,這是相當難得的。最後兩句更明白顯示出淵明失去這位從弟,徘徊獨步的哀傷之情!至於敬遠則與淵明過從愈密,兩人性情頗近,因此淵明對敬遠更多了一份惺惺相惜之情。淵明曾作〈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一詩,詩曰:「寢跡衡門下,邈與世相絕。顧眄莫誰知,荊扉晝常閉。淒淒歲暮風,翳翳經日雪,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勁氣侵襟袖,簞瓢謝屢設,蕭索空宇中,了無一可悅!歷覽千載書,時時見遺烈;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平津苟不由,栖遲詎為拙!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程傳云:「時先生居憂,敬遠與先生同居,其母與先生母又姊妹也。敬遠能甘貧遺世,讀書躬耕,稱先生同志,詩中所陳,蓋兩人共之,故作此以相貽笑而慰之也。」因此當敬遠「年甫而立,奄與世辭」,淵明又怎麼不會「情惻惻以催心,淚愍愍而盈眼」?淵明在〈祭從弟敬遠文〉追述道:「惟我與爾,匪但親友,父則同生,母則從母。相及齠齒,並罹偏咎;斯情實深,斯愛實厚!念彼昔日,同房之歡,冬無縕葛,夏渴瓢簞;相將以道,相開以顏。豈不多乏,忽忘飢寒。」幼時親愛、同房歡樂、安貧樂道之情,歷歷如目!又云:「余嘗學仕,纏綿人事,流浪無成,懼負素志。斂策歸來,爾知我意;常願攜手,寘彼眾議,每憶有秋,我將其刈,與汝偕行,舫舟同濟。三宿水濱,樂飲川界,靜月澄高,溫風始逝。撫杯而言,物久人脆,奈何吾弟,先我離世!」攜手同遊、舫舟同記、撫杯而嘆,無一非道盡兩人相知相惜之情,縱然是親兄弟其情感亦未必如淵明與敬遠二人者!觀之淵明與程氏妹、仲德、敬遠相處的情形,我們不禁為他們之間深厚的兄弟、兄妹之情而動容,可以說淵明乃真能體會手足情深之人!

五、敦親睦鄰,與人為善

人是社會的動物,不能離群索居,而一個家庭更不能沒有鄰居。因此與鄰居關係的良窳,實影響著家庭的融洽與否。中國人很重視與鄰里之間的關係,孔子說:「里有殯,不巷歌」,是一種人道的關懷。俗語云:「遠親不如近鄰」也是強調鄰居的重要性。那麼被認為是「潯陽三隱」的陶淵明是否是個不與人打交道的絕俗之人呢?我們從其詩文可以證明,淵明是個至情至性而且是很好相處的一個人。淵明躬耕田園,常和鄰叟老農互有往來,且能相處融洽。如〈歸園田居〉其二:「時復墟曲中,披草共來往;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歸園田居〉其五:「漉我新熟酒,隻雞招近局」;〈遊斜川〉詩序:「辛丑正月五日,天氣澄和,風物閒美,與二三鄰曲,同遊斜川。」「欣對不足,率爾賦詩。」;〈移居〉其一:「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懷此頗有年,今日從茲役。敝廬何必廣,取足蔽床席。鄰叟時時來,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移居〉其二:「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農務各自歸,閒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食。此理將不勝,無為忽去茲。衣食當須紀,力耕不吾欺。」;〈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與鄰人歡飲、同遊、賦詩、論文或者談農事,表現出淵明與鄰人之間真摯的情誼。誰說淵明是不問人世的隱士呢?他是真能領會「敦親睦鄰」的人呀!他的〈雜詩〉其一寫道:「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正是肺腑之言。

六、結語

中華文化歷經幾千年的發展,蘊涵著無數先人們智慧的結晶。尤其傳統的家庭倫理觀,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有別、鄰居有義等觀念,至今仍發揮著不可磨滅的功效。本文就陶淵明的詩文分析其家庭倫理觀,其實正可顯示出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力。「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國家為?」,家庭既為人類社會最基礎的組織,如何發揮其功用,就有賴於正確倫理觀的建立。在今日變遷快速的現代化社會中,家庭倫理面臨轉變的危機,一些倫常敗壞的社會案件層出不窮,足令有識之士憂心不已。究其原因,實是未能體認家庭倫理的重要性。觀古以知今、鑒往而知來,吾人或可從古人治家待人的行為裡,找到一個真正符合時宜又兼顧傳統的新的家庭倫理。

七、           參考書目

(一)專著

1.《陶淵明集校箋》楊勇著台北正文書局 民國八十八年一月

2.《陶淵明作品研究》黃仲崙著台北帕米爾書店 民國五十八年五月初版

3.《陶淵明論集》鍾優民著湖南人民出版社 一九八一年

4.《陶淵明詩文彙評》 台北中華書局民國六十三年七月台三版

5.《陶淵明》廖仲安著 台北群玉堂出版公司民國八十一年九月初版

6.《古詩新賞-陶淵明》 高海夫‧金性堯主編 台北地球出版社

7.《陶詩史話》鍾優民著 台北允晨文化 民國八十年五月

8.《莫信詩人竟平淡—陶淵明心路歷程新探》陳永明著 台灣書店民國八十七年十月

9.《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論析》王國瓔學生書局台北 1999

10.《陶淵明名篇賞析》 侯爵良、彭華生著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1989年1月1版

11. 《中國家庭與倫理》 楊懋春著 台北中央文物供應社 民國七十年六月

(二)期刊論文

1.〈陶淵明的家世與家庭〉 陳怡良 中華文化復興月刊 第十七卷第九期 民73.9 頁

52-61 

2.陶淵明、韓愈也為兒子的學業操心〉葉慶炳 中外文學 二十三卷四期 民83.09 頁

14-20

3.家庭倫理淺釋〉 王凡 教與學四卷四期 民59.12 頁35-38 

4.家庭倫理初探〉趙雅博 大陸雜誌五十五卷四期 民66.10 頁1-26

 


[1] 引文見楊懋春著《中國倫理與家庭》第42

[2] 這裡的「始室」當指淵明三十歲而言,《禮記‧內則》:「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據此推測淵明在三十歲時喪妻。

[3] 引文見陳怡良著〈陶淵明的家世與家庭〉,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十七卷第九期,第56頁。

[4] 引文見《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陶淵明論析》,第259頁。

[5] 亦有持不同看法者認為淵明父親生子三人,淵明為次子,此說見於胡思敬所錄秀溪陶氏家譜,然正史未載,故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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